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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靈故居的故事

作者: 發布時間:2019-07-12 訪問次數: 次 字體:【

柯靈故居的故事

                                                                                                                                                                                     來源:現代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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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衡山路歷史風貌保護區里最有代表性的路上景觀就是這樣的,已經長了八十年的梧桐樹在初夏時節如穹隆般遮蔽了天空,路上的陽光是青綠色的碎影,這時的復興中路是一條時光隧道,柯靈的家就在這里。

久未打開的書房窗子已被底樓多年攀爬上來的植物密密封住,這是最先震動我的情形。放在書櫥頂上的白色毛澤東石膏胸像,還在高高俯視著這間房間。

在柯靈書桌的玻璃板下端端正正壓著一張娟秀小楷抄寫的賀卡。這是1992年錢鐘書夫婦寄來的新年禮物。他們夫婦是1940年代柯靈做編輯時的作者,與張愛玲一樣。想來,柯靈一定是個愛惜作者的編輯,直到1980年代,他還為錢鐘書的小說《圍城》寫文章,希望文學界不要忘記這部質地精致的長篇小說。也為在大陸剛剛被人想起的張愛玲寫了《遙寄張愛玲》,向當年一知半解的張迷介紹這個他的舊作者,帶著真摯的感情,做出理性公道的評價。他一定也是個寬容的人,能容忍知識分子的狷介,甚至能理解刻薄之詞后面的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痛苦,所以他記人論事總是溫文爾雅,沒有重話。

書架里的書,有許多關于上海歷史和地理的,這大概就是柯靈晚年為寫上海百年故事準備的資料。他在七十歲后一直想寫一部上海百年風云錄,但未得以完成。只在1994年的《收獲》雜志上發表了第一章《十里洋場》,他只來得及描繪小說中的第一個形象,一個變革時代的上海道臺。1994年,正是上海出發去尋找自己城市記憶的前夜,經歷了多年憂患重重的生活,此時老年的柯靈頑強地保留了一個作家敏銳的感覺,甚至比他五十年代寫作《不夜城》時對時代的感覺更準確和中肯。柯靈晚年的文字平實而優雅,經歷了因文字獲罪多年的痛苦磨煉,他的用詞被磨煉得極為平靜準確而且內涵豐厚,為讀者愛戴。他出版的散文集曾取名《昨夜西風》,想是來自“昨夜西風凋碧樹”的詩句,現在想來,這也是對自己一生經歷的回望。

柯靈先生晚年寫《回看血淚相和流》,1991年發表在巴金先生主編的《收獲》雜志上。這篇文章痛苦不堪地記述了在這間臥室里發生的事,所以在我還未見到這間臥室時,就已經在柯靈先生的文章里認識了它。后來,我又輾轉聽到柯靈太太對那段日子的回憶。他們夫婦的回憶在我心中可以彼此參照。所以在我心目中,這里是柯靈夫婦在劇烈痛苦中保持靈魂自潔的所在,一窗一鏡都是見證,都留在舊時光里。

那個夏天,柯靈先生突然被叫到辦公室,旋即就被人帶走關押。對柯靈太太來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沒了下落,而且不知死活。為了找到丈夫的下落,她曾終日奔走于在上海各處召開的批斗大會,她希望在被批斗的人里找到丈夫。她居然還真的在一次文化廣場召開的大型批斗大會上見到柯靈的身影。日后回憶起來,她還記得那次她拼命朝前擠,想讓丈夫也看到自己。但她滑倒在泥沼中,被人踩掉了鞋。

三年后的夏天,柯靈被釋放回家。“我回到家,滿目凄涼,恍如隔世。客廳、書房都貼著封條,只保留了一間四壁蕭然的臥室。在那樣地老天荒的年月里,國容羅掘俱窮,沒有拖欠國家一文房租。那時不知有多少人被掃地出門,我仗著國容,出獄后才有這一片容身之地。”“我和國容歷劫重逢,怎么也沒想到,她會發生這樣劇烈的變化……學會了抽煙,一支一支,接連不斷,沒日沒夜,把自己埋在煙霧彌漫中。她絕口不談過去的事,我一談,她就用眼色和手勢制止。”“有一晚,我靠窗坐著,窗上映著我頭部的剪影,忽然一聲銳響,我遭到了射擊,沒有擊中,落在地上的是一粒小鉛球,想必是鄰家的孩子干的,那時這樣的惡作劇很流行。國容驚魂甫定,輕聲說:我們給人家當作特務在審查,你知道嗎……”“那天我們談得很晚才休息。將近破曉,我在睡夢中被一陣鈍重的打擊聲驚醒,開了燈,只見國容躺在長沙發上,用毯子蒙著頭,我過去揭開一看,我一生也沒有經過這樣的打擊……”

現在這是間四處掛滿灰塵,氣味潮濕的臥室,窗下的沙發椅上堆滿雜物,我就站在他們的大床旁邊,此刻似乎也令人恍若隔世。柯靈太太相關的情形,柯靈始終不忍寫明。可是,柯靈早年曾兩次被日本憲兵隊抓去,他見識過可怕的事,理應比一般生活優游的知識分子堅強。讀他這段文字時,我一直聯想到巴金先生和王元化先生晚年寫受難妻子的散文,它們是一樣的沉痛而熾烈。如今讀來,仍令人心驚肉跳。

柯靈先生為人處事十分寬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說真話并不含糊。和王元化、巴金先生一樣,經歷動蕩的大時代,經受了知識分子命運的熔煉,他們沒有怯懦反而更勇敢。王元化先生病重時,我常在黃昏時去陪他,有時在走廊里散步,后來只能起床來坐一下。他總是講,說真話是知識分子的天職,直到無力再說話了。那時他時不時咳血,所以,現在想起來,老人的肺腑之言總是與咳出來鮮紅的血交織著。

柯靈臥室如今幾近荒蕪,但似乎還蕩漾著一股紙煙燃燒的氣味。1991年我讀過的文字早已模糊,但站在這間臥室里,似乎它們又漸漸浮現。當年柯靈默寫給妻子的詩,妻子又寫下遺言的小書桌就在窗邊,我沒看到長沙發,但聞到紙煙的氣味。這讓我想到固定在琥珀里的那些氣泡,那本是古老的空氣,早已無處可尋的空氣。

2015年春天,在陽光燦爛百花盛開的下午,柯靈家的樓梯下,沿街放著旁邊酒吧的小圓桌,桌邊坐著喝紅酒曬太陽享受好天氣的年輕人和外國人。現在街道安靜優美,是上海歷史風貌保護區中最令人喜愛的歷史街道。我相信他們不知道,就沿著這條樓梯走上去,二樓,曾經住過一位久居上海的作家,他漫長的人生見證了從太平洋戰爭到經濟騰飛的上海巨變,以及知識分子在這樣的時代里經受過的榮辱。我去過世界各地許多名人故居,但從未見到過保留得如此完整,細節處處動人的故居。我相信當這個故居向公眾開放,人們來到這里,不光能享受百年街區的優美,也能看到百年街區的深邃。

作者:陳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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